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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人間】當熱浪取消了一場討論熱浪的會議

發布日期 : 2026-07-14

[人間福報/綜合報導]

文/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系教授)

6月24日,我的母校,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LSE)一場題為「極端高溫:改善治理與強化全球行動」的國際會議,在開幕前數小時宣告取消。原因是英國氣象局對倫敦發布極端高溫紅色警報,而會議舉辦地點剛好是安排在一間沒有空調的歷史建築——蕭伯納圖書室。

蕭伯納圖書室建於1920年代,屬典型愛德華時期建築,高聳拱頂、寬敞天窗,採自然通風設計,從未裝設機械冷卻系統。這不是疏失,而是一種氣候想像的具體化:倫敦是溫帶城市,夏天短暫而溫和,不需要冷氣。

這種想當然耳的情況屬於20世紀的英國建築邏輯,也反映著一種地緣認知:氣候脆弱性屬於熱帶、屬於南方國家的問題。百年來,全球氣候治理的話語,大多由英美歐洲主導,知識流向由北至南,由「有能力的」輸出給「需要被幫助的」。

今年夏天,倫敦多地處於37至40℃高溫。那棟百年建築,那個設計為「理性辯論空間」的場域,在新的氣候條件下變成了一個不安全的熱環境。預定在其中討論如何保護世界其他城市免於極端高溫災害的專家們,只能取消預定的會議。

有人可能說:「 台灣不一樣,台灣有冷氣。」確實,台灣的公共建築、辦公室、學校幾乎全面依賴空調,夏日高溫對日常運作的直接衝擊,遠小於「沒有冷卻系統」的倫敦。

但這正是問題所在。

台灣靠冷氣支撐的現代都市生活,背後是持續攀升的夏季用電高峰、高度依賴化石燃料的發電結構,以及在全球暖化加速下愈來愈不穩定的電網韌性。台灣的氣候脆弱性不像倫敦那樣直接取消會議,而是正在以能源依賴、排碳循環、基礎設施隱患的形式,靜默地持續累積。

更值得追問的是分配問題。台灣有冷氣的人,往往住在隔熱較好的建築、有固定室內工作場所;沒有冷氣或冷氣不足的人,則多是在戶外勞動的移工、居住在老舊公寓的低收入戶以及高齡人口。極端高溫的風險,在台灣也循著階級與族群的輪廓分布,而政策的回應,至今可能還不夠完善。

倫敦那場被取消的會議,原本計畫討論各國在極端高溫治理上的進展與挑戰,與談人包括著名氣候經濟學家尼可拉斯.史騰(Nicholas Stern)、來自國際紅十字會(IFRC)與聯合國相關機構的代表。

會議因熱浪取消這件事的象徵意義值得認真對待。氣候治理的話語,長期在「政策框架」、「指標設計」、「國際協議」的層次運作,卻對最基本的物質條件,特別是建築能否遮擋高溫、空間能否讓人安全聚集等,缺乏足夠的制度想像。倫敦不是單一個案,是全球北方城市面對新氣候條件時結構性準備不足的縮影。

台灣的治理話語也有類似的盲點。我們討論能源轉型,卻少有嚴肅的城市熱島政策;我們談氣候調適,卻對公共空間冷卻基礎設施的投資嚴重不足;我們關心碳排放數字,卻對空調依賴與碳排之間的惡性循環缺乏整體因應方案。

倫敦發生的這起事故,也讓人不得不正視一個長期存在的知識政治問題:為什麼適應高溫的制度智慧,要從英倫學院輸出到「熱帶國家」?長期在高溫環境下發展城市生活的地方,像是南亞、東南亞、非洲地區,累積了倫敦未能擁有的實踐知識:如何設計自然通風建築、如何依據社會脆弱性發出預警。

當倫敦的學術機構因為沒有冷氣而無法開會時,南方國家的人可能更知道如何在沒有冷氣的條件下,讓社區在高溫中存活。換句話說,氣候時代的知識流向,需要重新調整,我們都要更加謙卑地共同面對全球暖化的挑戰。

對台灣來說,這個提醒同樣有效。台灣氣候知識的強項在科技監測與早期預警,但在社區韌性、非空調降溫策略、對弱勢群體的熱浪照護系統上,仍有很長的路要走。台灣的氣候調適,需要更認真地向自己社會內部的脆弱點學習,而非滿足於「我們有空調」的表面優勢。

 熱浪取消了一場討論熱浪的會議。這件事本身,就是今年夏天最值得我們閱讀的一份氣候報告。

資料來源: 人間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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