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自殺率攀升,是我們還不夠溫柔:為他們撐起心理支持網
[Cheers雜誌/作者姜雯 ]
自殺身亡,只是露出於水面的「冰山一角」:2023年各學制自殺死亡人數總共123人,但是自殺、自傷的通報事件為15196人次。心理健康不只是個人的修行,更是整個社會的責任。
今年初,在一場企業家聚會的餐會上,身兼台北張老師中心主任委員的富士達保經公司董事長廖學茂與大家分享,近幾年來,他因為參與張老師基金會活動,看見台灣青少年自殺或自傷的人數逐年攀升。
當時全台各地因為寒流濕冷陰鬱了好一陣子,張老師專線的諮詢量增加不少,他語重心長地說:「天氣不好對許多人的身心帶來極大考驗。」為此,他在今年透過跟企業家朋友募款,捐贈了兩台移動心理諮商專車,巡迴資源不足的校園輔導青年學子。
根據《台灣公共衛生雜誌》2023年的一篇論文顯示,台灣15-24歲青少年的自殺率從2014年每10萬人有5.1人上升至2021年的9.6人。
教育部統計各學制的自殺、自殺死亡人數更在過去十年(2013年-2023年)上升了2倍多,大學生死亡人數近三年合計超過200人。
值得注意的是,自殺身亡只是水面上的「冰山一角」:2023年自殺、自傷的通報事件卻高達15,196人次。
在這個少子化、缺工潮與大離職時代,我們的年輕人正面臨怎樣的挑戰?企業在迎接他們後又該如何提高支持系統,建立更包容的工作環境?
當代年輕人兩大挑戰:家庭、網絡
首先,要釐清一個誤解:自殺率的上升,並不代表當代年輕人特別脆弱、抗壓性低。
國立臺灣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張書森教授表示,如果把時間的維度拉長到50年會發現,現在年輕族群的自殺率其實是回到1970年代左右,也就是現在50、60歲的人這一輩。「不同世代有不同的挑戰,應該盡量支持、理解,並不是指責現代的年輕人特別脆弱。」
那麼,當代年輕人正面臨怎樣的挑戰?以下幾個面向,或許能提供一些參考方向。
一、網路使用
網路使用的增加,與自殺率的增加趨勢是一致的。但不僅是年輕族群,所有族群的網路使用都在增加。除了網路霸凌、成癮等問題,張書森也強調「網路對自傷行為的描述」。「自我傷害有時候是受到範例的啟發,例如戲劇、新聞等,這在自殺研究領域,叫做『維特』(模仿)效應。」
自殺身亡,只是露出於水面的「冰山一角」:2023年各學制自殺死亡人數總共123人,但是自殺、自傷的通報事件為15196人次。心理健康不只是個人的修行,更是整個社會的責任。
自殺防治中心每年的電話調查中有一題:「你覺得自殺是一個人的權利嗎?」2007年時,這個數字在一般族群和年輕族群間回答「是」的比例都在50%左右,到了2019年,一般族群增加到70%、年輕族群增加到80%。「是不是我們(網路)對這種行為的暴露增加,也常態化了這個行為?」張書森說。
對於「網路使用」,國立中正大學心理學系兼諮商中心主任鄧閔鴻教授補充,現在的年輕人是接受大量資訊的世代,尤其在演算法的推波助瀾之下,接收到支持和肯定的速度很快,但別人批評的速度也很快,「很容易就被霸凌。」
二、家庭支持
現在15-24歲年輕人的父母,大概落在35-55歲,張書森表示,這個年齡層的離婚率也開始呈現略微上升的趨勢。「這或許是一種指標,代表有不少家庭正在面臨挑戰,年輕子女可能得到較少支持,或產生新的壓力。」
鄧閔鴻表示,根據美國最新研究顯示,「網路對青少年心理健康的不良影響並不如想象中大,反而成年人家庭教育的不足或心理健康問題所帶來的不良家庭氛圍,對青少年的影響更為深遠。」
此外,「過多選擇」也可能成為學生壓力來源,「現在強調多元學習,但步調那麼快,對一些適應本來就比較慢、需要一些時間的同學來講,反而會形成另外一種壓力。」鄧閔鴻說。
10%學生走進諮商室:校園心理需求持續上升
從學校諮商中心的第一線觀察出發,鄧閔鴻指出,10年前約6%的學生主動求助,如今已上升至10%,「真的有越來越多學生有這個(諮商)需求,來談的學生狀況也變得比較複雜。」
為什麼變得複雜?
除了數量增加以外,鄧閔鴻指出,有兩類學生需要被投入更多資源去關注。一類是從國高中階段心理狀況就不太好,他們可能在早期就遇到原生家庭、霸凌、性平、學業等各式各樣的困難,在國高中有老師輔導,在大學端也需要銜接上;另一類是比較沉默的學生,在他們被注意到時,已經有了比較嚴重的自傷行為,這也是各個大學比較擔心「漏接」的學生。
但鄧閔鴻也強調,這兩類學生比例的增加,其實是發生在整體社會心理困擾普遍上升的背景之下。
自殺身亡,只是露出於水面的「冰山一角」:2023年各學制自殺死亡人數總共123人,但是自殺、自傷的通報事件為15196人次。心理健康不只是個人的修行,更是整個社會的責任。
而我們也應該警惕,「一般人會覺得這個年紀的青少年應該過得蠻爽的,身體最健康、最自由、暫時又不用去工作。但實際上不是。這個年紀的青少年,他們在學習怎麼當個成年人。」
鄧閔鴻進一步解釋,他們離開原生家庭,學習獨立生活,有些學生要負擔自己的生活費;他們也在練習交自己喜歡的朋友,也會被朋友拒絕,或練習面對那些自己不熟悉的人;他們要為自己的職涯做選擇、鋪路,念什麼科系?要不要升學?要進入什麼領域?
「其實這是『成人早期』,是實習人生的階段,不是那麼容易的。10年前的大學生和10年後的大學生都一樣,都要面臨人際關係、感情、學業、原生家庭、職涯選擇這五種困難。」
從學校到企業,一起打破心理健康的污名
張書森指出,絕大多數有心理困擾或自殺危機的人,無論國內外,主動求助的都是少數。
原因除了「認為沒必要」「不知道去那裡尋求幫助」外,有人會擔心「求助會帶來負面結果」——留下不好記錄,影響未來求學就業,「這就是污名化、負面刻板印象。」
這樣的擔心不僅存在於校園,其實也存在於職場。根據「天下學習」的《2025年DEI報告書》,2024年只有10.6%的人認同「在職場上主動揭露自身身心狀況」,今年這個數字下降到5.4%。雖然可能存在樣本偏差,但BSI英國標準協會也提醒,亞太地區普遍將心理健康視為私人領域,這使得心理困擾更難在職場中被辨識與處理。
張書森認為,「去污名化」的過程是需要被「倡議」的。以企業端為例,企業可以倡導一個對心理健康友善的文化。例如,領導人對心理健康的宣示支持、企業舉辦心理友善活動。
「就像企業所做的其他倡議一樣,需要用態度來改變心理健康、直視自殺危機。」
此外,主管與人資作為體制內的「守門人」,應積極留意心理健康的早期徵兆,及早提供支持與協助。「2018年我去英國上心理健康急救課程,現場全部都是HR,這是HR訓練的一環。」
企業應積極了解精神健康議題,因為預防與支持不僅能減少缺勤與人力流失,更是一項具投資報酬率的策略。例如導入EAP等制度,不只是關懷,更是對組織永續的投資。
自殺身亡,只是露出於水面的「冰山一角」:2023年各學制自殺死亡人數總共123人,但是自殺、自傷的通報事件為15196人次。心理健康不只是個人的修行,更是整個社會的責任。
當身邊的人出現異常徵兆,家人、朋友、同事應該怎麼做?
回到個體層面,如果發現周遭的人出現異常徵兆,我們應該如何去協助?
鄧閔鴻舉了一個發生在學校的真實案例。
有一個男生因為失戀,坐在體育館的階梯哭泣,很多路過的同學經過卻不知道怎麼辦。有一個陌生女孩,摘了一朵花給這位男生,跟他說「請你保重」,爾後離開。
事後男生在學校網站發文感謝這位女生,因為這個溫暖的動作讓他有了活下去的勇氣。而且女生的這個舉動穩定了他的情緒,穩定後便想到去學校的諮商中心談一談。
「其實就是按照自身經驗,覺得這個有點不對勁,然後給與溫暖的關心,這樣就很好,剩下的工作是我們要做的。」鄧閔鴻說。
或許有人會擔心,關心會不會讓對方更生氣或更難過。但事實上,即便不講話,只是給對方一個點頭肯定,都好過「忽視」。而最糟糕的,則是「情緒性批評」。
無論是家庭、校園還是職場,我們不僅需要彼此陪伴,更該建立系統性的支持。心理健康不只是個人的修行,更是整個社會的責任。多一點理解與關懷,那些曾在邊緣徘徊的心,才有機會選擇留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