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評論/記者陳奕銓]

台灣傳播產業中的#MeToo運動比我們想像得還要複雜，為了讓社會大眾更了解傳播產業和其他產業不同之處。

本次No Silence系列聲音報導將採訪來自各傳播系所的教授，分別有來自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簡妙如、世新大學傳播管理系教授蕭宏祺，與臺師大大眾傳播研究所教授蔡如音，讓三位教授帶我們深入傳播產業文化，理解傳播工作的特殊性。

小心性騷擾！傳播產業的三大工作關係特殊性讓我們陷入危機
簡妙如教授指出，傳播工作有三大特性，分別是「請求與位階的不對等」、「大量情感的投入」以及「工作中時間與空間的界線模糊」。

她指出，傳播產業工作者與合作對象如業主、採訪對象之間的關係常常不對等，多有「下對上的請求」關係，也因如此，讓有權者更易利用職務之便騷擾他人；還有傳播產業是高度人性化的工作，意思是彼此間會投入大量情感，這樣的工作環境讓職場關係更容易「失控」。

最後，傳播產業在工作的時間與空間上界線的模糊，諸如劇組在上下班時間的不固定，以及時常在不同的拍攝場景，讓工作與私人領域難以區分，進而增加性騷擾發生的風險。

傳播產業所孕育出來的工作文化並非有明確的規則或規定，而是其中不說明，但從業者都能理解的「潛規則」。Netflix 節目《馴鹿寶貝》改編自英國喜劇演員Richard Gadd的真實故事，其中一個讓人最不捨的情節，就是男主角期待能靠近知名編劇讓自己爆紅，卻因此遭受到性侵。

男主矛盾的心情，就如同簡妙如老師點出傳播與MeToo的交織，即「請求」是具有位階關係的，讓「權勢」更有機會出現。

然而，對於「潛規則」，蕭宏祺教授則提出不同看法，以表演的藝術性與產業中的經濟邏輯來思考。他以大島渚的電影《感官世界》為例，指出導演要求性愛場景的「真槍實彈」，被視為藝術性的呈現，反映出情慾與表演之間複雜且難以分割的關係。

除此之外，傳播產業也是也是商業、經濟上的計算，難以逃離賠的邏輯，演藝人員陷入五光十色的浮華世界，進而選擇在潛規則底下嘗試、獲得各種機會。

蕭宏祺點出關於演藝圈中現實的無奈與無力，卻也強調近期演藝圈出現的MeToo事件，是開啟討論、重新檢視與盤點不同文化脈絡的機會。他認為每一個時代都有不平等，過去演藝圈的文化可能是在性別上出現不平等，但在現今以自媒體當道的時代，會有更幽微的壓迫方式，可能是在勞力、資金上出現。

他以「文化下的棋子」作爲比喻，認為在演藝圈中，不同的時空背景下會創造出對應的規則，身處其中的人都是棋盤中的「棋子」，難以逃脫。

蔡如音教授則認為，在演藝圈中，如綜藝、電影或電視等不同類型的工作場所，各自具有不同的文化脈絡，因此所謂的「潛規則」其實與特定場域的文化息息相關。

她以魏玓老師分析節目《豬哥亮歌廳秀》為例，指出主持人經常開黃腔或與女藝人有曖昧互動，這些行為在當時的演藝場域內可能被視為常態，而其他演出者也會發展出各自的應對的方法與策略。

然而，若以現代的眼光來看，這些行為會被定義為性騷擾。因此，她強調盤點的意義在於回到歷史與文化的脈絡中，理解行為產生的條件，而不是簡單粗暴的以今日的價值觀進行清算。

文化下棋子的反思：從個人長出自己的「Power」
蔡如音延伸蕭宏祺所提出「文化下的棋子」的概念指出，雖然這說法讓人覺得個體是被動的，只能受文化主導，無法改變自身的行動或意識，但其實這並不意味著人完全沒有主動性，反而是提醒我們應該更有意識地理解自己，「策略性地去進入某一個角色，去伸出自己的一些力量」。

她認為現在的演藝圈文化，正因為在不斷的行動和倡議下，逐漸在改變，例如網路節目《木曜四超玩》的製作人會在節目主持人開黃腔時，拿扇子打擊主持人，這行為一方面是節目效果，另一方面也能理解成對舊演藝文化的抵抗，提醒這是不當的文化。

MeToo與傳播產業之間的關係，在於傳播產業獨特的工作文化，與從業者所共生出的獨特生態。透過三位教授的訪談，帶出的是傳播產業相關的細節與特點——在傳播相關的工作關係中，工作文化時常是具有不對等請求關係、是自我驅動下的情感勞動、是工作時間與空間的界線模糊。

而在演藝文化下，看似僵化的潛規則，諸如情慾與表演間的矛盾關係或是商業邏輯下的賺賠計算，也在當代因為各種性別平等的概念出現下開始鬆動。

隨著自媒體與社群平台的發展，演藝工作者不再完全依賴經紀人或製作單位提供曝光機會。蕭宏祺教授指出，儘管新型態的壓迫依然存在，但也預示著創作者逐漸減少對傳統權力結構的依附，過去以「性資本」進行權力交換的潛規則也開始鬆動。

同時，台灣影劇產業也正引進「親密指導」等制度，以具體行動保障從業者的工作權益與身心安全。根據《報導者》的專題報導，在影集《此時此刻》和《愛愛內含光》的拍攝現場，劇組安排親密指導，協助演員雙方在拍攝前建立信任，並在充分知情的情況下確認肢體與個人感受的界線。

這樣的機制，不僅打破以往對情慾表演「真實性」的要求，也為產業內部帶來更多關於倫理與權力的討論。

這些轉變顯示出，過去演藝文化中那些看似不可撼動的潛規則，正在被重新檢視與挑戰。當我們開始看見傳播產業的特殊性，也意味著我們能理解到潛藏其中的不對等關係，而當這些關係或是事件被揭露、被討論，從業者就有更多機會意識到自身的處境與能動性。

正也因為這樣的覺察與行動累積，傳播相關產業才有可能一步步走向更具尊重且平等的工作環境。

2023年5月，台灣執政黨民主進步黨率先爆發一連串的#MeToo事件，最後延燒到演藝圈、教育圈、藝文界到全台灣，到現在，你還記得多少？

我們是在當時發起「#NoSilence」捍衛性別平等連署活動的台師大大眾傳播所師生。雖然許多人認為這個連署改變不了任何事情，但我們仍然堅信只要行動就會有改變。

為了延續No Silence，進一步製作No Silence系列聲音報導，我們邀請到許多研究傳播、性別領域的教授，邀請專家學者探討政治的、戲劇的各種性別領域的暴力樣態，希望讓社會大眾更深入了解傳播領域中的MeToo議題不同面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