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世宏專欄:民主國的法西斯化從「合理例外」開始
[上報/綜合報導]
作者為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系教授
民主崩壞的第一個徵兆,往往不是戒嚴令,而是某些人被抓走時,社會並未覺得這件事需要立刻停下來討論。如果一名退伍軍人可以在街頭被帶走、消失三天,那麼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他做錯了什麼,而是人們已經習慣了多少「合理例外」。
喬治.雷提斯(George Retes),一名土生土長的美國公民、曾服役於美國陸軍的退伍軍人,2025年7月在路邊臨檢時遭美國移民暨海關執法局(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 ICE)人員攔下。即使證件齊全,他仍被強行帶走,關押在沒有窗戶、無法對外聯繫的空間裡整整三天。這三天,沒有人告訴他為什麼被抓,也沒有人讓他聯絡律師或家人。若不是事後有媒體揭露,這段經歷很可能就此消失在行政流程的黑箱之中。
乍看之下,這似乎只是一次執法失誤,甚至可以被輕描淡寫為「個案」。然而,真正值得警惕的,並不單純是錯誤本身,而是這種錯誤為何能夠(一再)發生,而且幾乎無人需要被問責。
一百英里邊境區,憲法權利在嗎?
美國長期存在所謂「一百英里邊境區」(100-Mile Border Zone)的特殊執法範圍。在距離邊境一百英里的區域內,邊境巡邏隊與 ICE 被賦予高度擴張的權力,包括在缺乏司法令狀的情況下盤查、拘留個人。然而,這也涵蓋了紐約、洛杉磯、芝加哥等主要城市。因為根據美國聯邦法規,美國海關及邊境保護局(CBP)被授權在距離美國任何邊界或「功能性邊界」(如海岸線、大湖區)100 英哩以內的範圍內,行使特定的執法權。換句話說,約莫三分之二美國人口實際生活在這個「例外空間」之中,亦即憲法所保障的權利早已不是全然適用。
更關鍵的問題在於,移民執法被定位為「行政事務」,而非刑事司法。這使得被拘留者沒有自動獲得公設辯護人的權利,證據門檻也遠低於刑事程序。這種制度設計,原本基於效率考量,卻在實務中製造出一種危險的治理模式:國家可以先剝奪自由,再慢慢確認你是否真的「有問題」。
當執法不再講求比例原則
《經濟學人》近期對 ICE 行動的報導,為這種制度性風險提供了更具體的證據。報導指出,ICE 在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聖保羅都會區的部署規模,已明顯偏離一般移民執法的比例原則。該州是全美非法移民人口比率最低的州之一,但ICE探員的人數卻一度高達當地警力的三倍。如此高度不對稱的資源配置,似乎很難用「執法效率」來解釋。
《經濟學人》直言,這類行動更像是一種政治權力的展現。其核心目的,不在於實際拘捕多少人,而在於讓聯邦武裝力量「被看見」。當執法成為展示權力存在的工具,地方社會本身,便成為被震懾的對象。
當「例外」開始殺人
在這一波聯邦移民執法行動中,最難以迴避的事實是:遭到致命武力對待的,並不只是移民,而是美國公民本身。2026年1月,37歲的美國公民蕾妮.古德(Renée Good),在明尼阿波利斯與 ICE 探員接觸過程中遭到開槍擊中身亡。官方事後宣稱她可能構成威脅,但現場影像與目擊證詞對此提出強烈質疑;法醫報告最終將其死因列為「他殺」。不到數週後,同一城市再度發生致命事件,同樣現年37歲的美國公民、加護病房護理師兼退伍軍人亞歷克斯.普雷提(Alex Pretti),在聯邦執法行動中遭連開多槍致死。兩起案件目前仍在調查中,但其共同點十分清楚:致命武力的動用並非在邊境地帶,也非面對迫切危險時的不得不然,而是在一個移民人口本就極低的城市,由一支高度武裝、卻缺乏即時民主監督的聯邦執法人員所使用。
當移民執法可以在比例原則失效的情況下對本國公民動用致命武力,問題就不再只是移民政策,而是國家是否已默許某些空間成為法律暫停適用的「國安實驗場」。
在這一波聯邦移民執法行動中,最難以迴避的事實是:遭到致命武力對待的,並不只是移民,而是美國公民本身。
先對「不是我們的人」動手
這樣的現象,也正是普立茲獎得主安愛波邦(Anne Applebaum)反覆警告的一點。她指出,威權主義並不需要一夕之間廢除民主制度,它更常是透過執法例外的累積,在民主體制內部慢慢成形。
政治學者安東尼.迪馬吉歐(Anthony R. DiMaggio)對此提出犀利的批判分析。他指出,當代威權治理的核心,不在於全面中止法治,而是「選擇性中止法治」(selective suspension of the rule of law)。國家不必對所有人都如此粗暴,只要先鎖定那些被建構為「不完全屬於我們的人」,在他們身上測試法律的彈性即可。移民,正是最容易被社會默許作為實驗對象的群體。
歷史告訴我們,威權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它是否高聲宣告,而在於它是否讓人習慣。習慣某些人被差別對待,習慣法律在某些地方暫時失效,習慣以安全、秩序與效率之名,放寬對權力的監督。久而久之,例外不再令人驚訝,而是成為治理的一部分。民主就在這樣的日常中,一點一點被磨損、被磨損。
我們同樣身處一個高度國家安全化的時代,從國安、邊境、數位治理到社會秩序,例外狀態總是被描繪成必要之惡。但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是否需要國安,而在於誰來決定例外的範圍,以及這個例外是否及什麼時候會被收回。
當一個社會開始接受「有些人不值得完整的法律保護」,那麼下一步,往往只是重新劃定「誰」被歸類到那個位置而已。民主國法西斯化的危機,很少以轟然巨響登場,它更常是靜靜地發生,發生在我們以為無關緊要的角落,發生在我們尚未意識到自己也可能成為那個「例外」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