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個育嬰假感覺對不起公司?九成新手爸媽坦言「身心俱疲」
[天下雜誌Cheers/ 文章杜韋樺 ]
為何請個育嬰假壓力這麼大?民團指出:當台灣企業習慣3個人的工作找2.8個人來做,少一個人當然會非常吃緊。一個育兒友善的職場環境,其實就是善待所有人的職場環境。
育嬰假申請的性別比例,往往顯示了育兒責任歸屬是否平衡。為推動家務性別平衡、同時大力催生,行政院於2021年拍板,將育嬰留停津貼由投保薪資6成調高至8成,且父母皆能同時申請。
該策推出後,男性育嬰留停津貼的請領比例顯著提升,婦女新知秘書長覃玉蓉指出,「其實男性不是不願意請,只是覺得薪資傷太大。」過往國際研究就指出,育嬰留停津貼的薪資替代率愈高,男性請領的比例就愈高,顯然該原則在台灣也同樣適用。
依據最新統計資料,該占比更在2023年一路衝上30.1%,等於每3.3位就有一位是爸爸,不僅為歷年最高、成長幅度也是近年之最。
看似樂觀,但天下學習最新調查顯示,67%工作者因育兒或照顧家人感到身心俱疲,其中有3歲以下子女的父母高達9成以上;台北市立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副教授劉彥君同樣指出另一隱憂:「新手爸爸的憂鬱狀況比他們沒有孩子時高出2倍以上,主因就在於『被認為不需要支持』。」
以假別為例,政府給予媽媽8周產假,但爸爸只有7天的「陪產檢及陪產假」,顯示出要創造育兒友善的職場環境,這條路還很長。
更驚人的數據是,即使恐有違法之嫌,勞動部調查顯示約16.5%企業仍直白表示不同意或不願意員工申請育嬰留職停薪,原因包括「員工人數少無法提供」、「可用其他假別代替」、「業務繁忙難以提供」等等。
職場與育兒,難道依舊是無法平衡的兩端嗎?
Photo Credit: Cheers快樂工作人
當你的利潤來自人力壓縮,少一個人當然吃緊
婦女新知秘書長覃玉蓉舉例,面對懷孕的女性工作者,公司刻意調動職務、拖延申請程序等都是常態,「他不會明講是你懷孕的關係,但假如你住在永和,可能就說請你明天開始去桃園上班。」她也曾遇過一位女性工程師,光是請產假就面臨莫大壓力,「同事覺得我們已經加班加到不行,妳還懷孕,到時那些工作量都會變成我們的,根本是找大家麻煩。」最終她在生產前就自請離職,連育嬰假都不用談。
然而,這其實是將壓力轉嫁到個人身上。覃玉蓉認為,「你(員工)害怕麻煩同事、或同事覺得被麻煩到了嗎?事實是,你麻煩到的是雇主,麻煩你的也是雇主。做好人力調配,說穿了就是雇主本應負擔的人事成本。」
就算企業同意申請、員工也真的使用了育嬰假,勞動部統計僅有63.7%人在育嬰假期滿後能恢復原職,且6.1%的職務調動是直接由公司主管或人資部門決定;一位在日商上班的準媽媽就曾受訪表示,「我已經跟老闆說好,要是育嬰假結束回來沒我的位置,也沒關係。」
中正大學社會福利學系副教授王舒芸以2023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克勞蒂亞.戈丁(Claudia Goldin)的概念為例,指出台灣職場的根本問題還是在於「貪婪工作」(greedy work)。她指出,過去台灣市場的競爭優勢往往倚靠壓縮人力成本,「當你習慣3個人的工作找2.8個人來做,少一個人當然會非常吃緊。」
因此要改善職場性別不平衡,關鍵還是在對「人本價值」的肯認,企業必須意識到,每一位員工都不僅僅是員工,也是一個有生活、有家庭、有照顧需求的人。覃玉蓉更進一步比較國內、外的人資部門角色,「國外人資通常會有一個角色,去思考如何在勞方權益不受損、雇主利潤不受影響的情形下去調配內部人力,但很可惜的是,這從來不是台灣人資的工作重點。」
未來職場的想像:彈性育嬰假⋯⋯或更多的特休?
「育嬰假」早期概念其實更近似6個月的失業給付,勞、資雙方都預期一名員工請了育嬰假,就可能不會回來職場,王舒芸解釋,由於台灣社會過往女性勞動參與率較低,且傳統觀念傾向認為女方應承擔照顧責任,因此特別體現在女性身上,「但企業必須意識到,情形早就不同了。」
這樣的意識在大缺工時代,顯然也是提升產業競爭力不可或缺的一環。王舒芸鼓勵企業,年輕世代更追求「工作與生活平衡」、也有更高的性別平權意識,在整個就業供需市場傾向「事求人」的時刻,員工福祉與健康正是人才選、育、用、留的關鍵之一。
同時,隨著兩性勞參率差距逐年降低,另一個影響也逐漸明顯:一個短則3個月、長達2年的育嬰假,對員工不一定具有吸引力了。
無論性別,暫離職場的代價除了經濟考量,員工也擔心是否影響升遷機會。「你逼他要請一個長假,他反而不願意,代價太高了,」覃玉蓉指出民間團體推動「育嬰假彈性化」,就是希望將育嬰假申請由「月」改以「單日或小時」為單位,一方面是在現有制度下正視員工續留職場的需求,另一方面,也是考量到育兒需求往往既臨時、又碎片化,「比如,我今天就只是因為小孩忽然發燒,需要請假接他出來,可能就只需要半天而已。」
然而育嬰假的行政成本較高,包括退保、續保等問題,近期政府試辦彈性化反應冷淡,程序繁複也是可能原因之一。針對試辦成效差,覃玉蓉認為政府應該為企業設定好相關配套措施,而不是將規劃責任轉嫁企業自身;但被問及難道不能使用其他假別嗎?她輕笑道,「如果假夠多,當然更好了,」比如,歐洲近期通過的「流產假」在台灣早就行之有年,「原因是我們比較進步嗎?不,是因為台灣特休假超級少,少到你每一個請假需求都需要被獨立出來。」
覃玉蓉最終提醒道,台灣職場環境如此「過勞」,難以實踐工時主權概念,也與「追求效率和方便」的社會價值觀脫不了干係,例如24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良好的工作與辦公效率等——然而,我們真的需要這麼有效率的生活嗎?值得共同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