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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惡魔噬食的靈魂》:從北九州市連續監禁虐殺事件,解析犯罪被害者的靈魂被惡魔吞噬的極恐過程

發布日期 : 2022-04-26
[關鍵評論 / 文:戴伸峰(國立中正大學犯罪防治系教授)]

惡魔噬食的靈魂:在加害與被害之間的游移
談到「殺人」,各位讀者心中會浮現怎樣的情節以及畫面?

可能是兩個因為意見衝突而爭得面紅耳赤的人,言語越來越激動,一言不合,打了起來!有人順手拿起桌上的刀具,不分青紅皂白的砍向對方!來不及閃躲的被害人,在殺得眼紅的加害人面前苦苦哀求,卻仍然擋不住暴怒加害者的攻擊,奄奄一息。還是因為感情糾紛而埋伏街頭,等待被害者出現的恐怖情人,曾經濃情蜜意的雙方在街頭口舌爭論之後大打出手,加害者憤而行兇,血濺現場。

剛剛列舉的兩個情境都點出了在一般市民心中對於「殺人犯罪」的刻板印象:由衝突引致、短時間結束、被害者完全沒有時間自衛並防護、被害者毫無逃脫可能……。楊士隆(1999)年針對台灣地區發生的殺人案件1682名加害人進行問卷調查研究,其殺人犯罪的最主要動機為「爭吵衝突」,且有五成的加害者在犯案前會「喝酒壯膽」,原本可能只是想要藉著酒精催化膽量與人爭辯,但是卻在情緒控管欠佳、加以酒精影響認知判斷的雙重影響下,衝動的、短暫的、近乎是無計畫的發生殺人行為。

但是接下來這個案件,卻會讓人徹底顛覆對於「殺人」這樣的一個犯案現場概念,那就是堪稱是日本犯罪史上前所未聞的超駭人案件:北九州連續監禁虐殺事件。

發生了什麼事情?

案件的發生在日本北九州市,2002年,一名17歲的少女在祖父母的陪同下至警察局報案並尋求協助。她聲稱自己的父親在多年前遭到殺害,同時她也長期被殺害父親的加害者控制行動,如果她嘗試逃跑,一旦被發現,就會被施以殘酷的懲罰。

當日本警方震攝於少女的陳述,感到半信半疑的時候,案件調查卻發現更駭人的內幕!在1996年到1998年兩年間,整個案件的被害者多達七人,這些被害人受到加害人的長期監禁、凌虐,被殺害後,其遺體甚至被支解、丟棄。更匪夷所思的是:其中有六名被害者是案件中女性共犯的家人!而更令人難以想像的是:這六名被害者並不是由一個加害者單獨殺害,他們其實也曾經是「彼此互相虐殺」的加害者!

如前所述,不管是一般市民的刻板印象亦或是科學實證的加害者側寫剖析,殺人是一種具有高度的「行為目的」性的犯罪行為,這個行為目的就是置被害者於死地。

常見的樣態是:當被害者奄奄一息或是已經斷氣,加害者的殺人犯罪行為就終止。許多殺人加害者陳述自己像是「大夢初醒」或是「忽然回神」的感覺,看到被自己殘殺致死的被害者,開始驚慌失措、六神無主。然後在短暫的時間沉澱後,加害者會恢復理性,開始思考如何逃亡(自保)、湮滅證據(干擾辦案)、毀壞遺體(洩憤或是隱匿犯罪跡證)。

北九州市連續監禁虐殺事件,一件長達兩年的連續殺人事件、案件被害者加害者的身份快速轉變、高度牽連與緊密互動的被害者人際關係、加害者的殘酷高壓管理,每一次的殺人、遺體支解都由所有被害者共同執行,這些完全違背刻板印象的殺人犯罪行為真實上演,就像是中世紀歐洲流傳的鄉野傳聞:被吸血鬼咬過的被害者,也會化身為吸血鬼,成為下一個惡魔!

接下來,我們將從北九州市連續監禁虐殺事件中,慢慢解析犯罪被害者的靈魂被惡魔吞噬的極恐過程。

被恐懼支配的被害靈魂

北九州連續監禁虐殺事件除了惡性重大、手段殘虐的主嫌松永太,最讓人感到難以理解的就是其共犯緒方純子。從犯罪行為以及牽涉程度來說,緒方純子的確有著類似行為共犯的角色,但是如果單就犯罪的發起角度來看,緒方純子可以說完全是一個被害者的角色。

首先,緒方純子是被害者的家族成員之一,而且早在整個案件中的第一個被害者被殺害之前,緒方純子就已經被松永太誘騙,她與松永太同居、共同犯下詐騙案件、甚至還在其緒不穩定的時候承受暴力凌虐,緒方其實也是存活到案件曝光的最後兩名被害者之一。但與此同時,緒方多次協助主嫌監視被害者,在被害者間製造恐怖氣氛,協助主嫌進行詐欺,讓警方多次懷疑緒方純子是一個積極的犯罪共犯;亦有分析指出緒方是因為產生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導致對主嫌產生情愫,進而親近主嫌,協助犯案。

深究緒方與松永的關係以及各種犯罪樣態的演進,我們可以發現:與其說是共犯的關係,不如說緒方已然成為松永的「奴隸」,並且在一種完全無法逃脫的狀態下,緒方成為松永的犯罪代理人。這是一種近乎於絕望的、無法逃離的、完全退避的心理狀態,一種不管自己做什麼、不做什麼,都會帶來處罰的無邊無際的痛苦。有人用「一場惡夢」來形容緒方純子的遭遇,但是根據緒方純子的說法,那更像是一種自己的靈魂已經被恐懼所支配、完全喪失自我意志的木偶狀態。

習得的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在獲得解救的當下,集中營中的倖存者的行為反應讓心理學家感到震驚:許多被害者出現冷漠、退縮、失去對自己的信心、不會鼓勵自己、拒絕關心自己、甚至是僵直緩慢的行為反應,就像是一具已經被抽走了靈魂的肉體一般,不知所以然的活著。行為學派的心理學家利用動物進行行為實驗,忠實地模擬出這種「靈魂被吞噬的無助狀態」。

美國心理學家Martin Seligman(1967)將實驗動物(小狗)隨機分成三組並分別給予電擊(讓小狗感覺不舒服)。在實驗的第一階段中,第一組小狗被當成實驗對照組,並不會被電擊。第二及第三組的小狗則配對進行電擊,但是第二組的小狗可以透過按壓一個槓桿而控制停止電擊。第三組的小狗則完全沒有辦法,牠只能等待第二組的小狗按壓槓桿,才能逃離被電擊的痛苦。

到了實驗第二階段,這三組小狗都被放入一個中間有半截隔板的行為訓練箱中。小狗會感覺到電擊,但是只要牠跳到隔板的另一邊,就可以逃脫電擊的痛苦。就如心理學家的預測:第一組、第二組的小狗很快就學習到跳到隔板另一邊來躲避電擊;第三組小狗面對電擊卻完全無法反應,因為在實驗第一階段,牠就無法控制自己是否會被電擊,因此到了第二階段,即使能逃,牠也無從逃起!因為之前的學習告訴牠:逃也沒有用,電擊與懲罰的停只是掌握在他人手裡的。

從前述的心理學實驗中,我們可以推敲在北九州連續監禁殺人事件中,被視為共犯者:緒方純子的心態轉變。一開始,在主嫌松永太的刻意鋪陳下,純子墜入了一場「不足與外人道」的不倫戀情,這就埋下了松永日後控制純子的最佳把柄。

在感情世界裡,純子的一切努力其實都只是松永滿足自己的控制慾望以及犯罪行為計畫的步驟。純子發現自己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當然更遑論與松永之間的相處模式。松永動輒暴怒,並將一切的原因推到與純子的相識與結合上,讓純子逐漸改變自己的認知狀態:「歸責於自我」。在松永日趨激烈的暴力以及恐嚇下,純子漸漸失去了逃離的勇氣與念頭,出現了習得的無助被害者身上常見的三種錯誤的認知模式:

1.個人問題:被害者將行為問題投射到自己身上,認為都是自己才會讓狀況變得如此糟糕。

2.無隙滲透:被害者開始認為行為問題滲透發生在生活中的每個層面,無法逃脫。

3.永恆持續:被害者認為自己的悲慘狀況永遠不會發生改變,會一直持續下去。

就是因為這樣的心理狀態,讓緒方純子的靈魂漸漸被惡魔一般的松永太吞噬,進而扭曲了自己的人性,成為惡魔的幫兇!而緒方純子在整個事件中所受到的傷害以及折磨,是一般人想像不到的,緩慢地被惡魔吞噬的無力感!
資料來源: 關鍵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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