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日報 / 徐承蔭／執業律師、國立中正大學法律學系博士班，林佳瑩／法務主任、國立中正大學法律學系碩士在職專班]

如果你曾經是犯罪被害人，你期待什麼？

【累犯法律問題與犯罪被害人之間】

「被告構成累犯之事實及應加重其刑之事項，均應由檢察官主張並具體指出證明之方法後，經法院踐行調查、辯論程序，方得作為論以累犯及是否加重其刑之裁判基礎。」最高法院110年度台上大字第5660號大法庭的刑事裁定，大意是刑事審判中的被告是不是累犯？這個事實，應該由檢察官來說明及證明，法院才能調查和認定。最高法院大法庭此裁定一出，宛如倚天不出，誰與爭鋒，引起法律實務界熱議的風起雲湧。

我國知名檢察官改革團體「劍青檢改」發表聲明認為：此舉乃徒增基層司法人員工作負擔，更無助實現正義。最高法院則聲明稿回應：檢察官與被告乃訴訟當事人，法院是客觀中立。然被告是否構成累犯這不利益的事項，應該由檢察官負舉證的責任。這樣的論述，他們說的都對，合法合理，因為訴追犯罪是檢察官的職責。但如果冷靜想想：假如當檢察官沒有對於被告的累犯提出證明時，法院將無法適用刑法第47條，相對地被告刑責可能會減輕，此時「犯罪被害人」該情何以堪？

【人民只有一個國家只想幸福追求】

法院認為是「檢察官責任」，檢察官則說「治絲益棼」，更有法學巨擘學者稱為「累犯之亂」。說好聽是分權制衡，但另一面，可以說是司法判決機關與司法行政機關互推責任嗎？「身為人民的你」怎麼看？對犯罪被害人而言，明明就是一件事：不就是被告累犯事實問題嗎？在犯罪被害人看來只有一件事，如果我不是第一個被害人，那這位被告可能是累犯，認定是累犯，國家應該給這位被告加重的刑責達成刑法之目的，不管是檢察官或法官，在被害人眼中「他們」就是國家，「他們」食君之祿，理當擔君之憂，「他們」的責任是逞奸除惡，還給納稅人民夜不閉戶的治安平安而美好。因為，「國家是為人民而存在的」。

法國孟儒孟德斯鳩創立三權分立，將國家權力一分為三，行政立法司法三權，互相牽制與平衡，避免流弊，不是要足球比賽的互踢皮球，還是美式足球的頭破血流；而法國大革命之後，創設檢察官制度，更是作為起訴與否的把關者，實行公訴等之公益代表人。但是，站在人民的立場，尤其是「犯罪被害人」的立場來看，不管是行政立法司法，只要能善盡憲法上國家保護義務，給我生命身體財產權益保障，給我如同日本憲法第13條幸福追求權的，就是好國家。人民看的是，只有「一個國家」。

每當有犯罪發生，從警察調查，檢察官偵查，法官審判，被告出庭，然後再檢察官執行，過程中唯一經常不見的是犯罪被害人。筆者們曾經出席司法院舉辦第77屆司法節學術研討會，會場審檢辯三方熱烈討論國民法官法程序議題，甚至討論，被害人的大體照片該不該投影在法庭上，會不會對國民法官造成身心無法抹滅的傷害？三方見解各有說理之處，就在激情的最後，筆者們站起來主張：「有關於被害人的大體照，要不要在法庭上投影出來？請大家也可以問問被害人的家屬們，因為那張大體照是─人家的爸爸或媽媽或孩子，應該尊重犯罪被害人的意願與感受。」由此我們不難發現，我國的刑事犯罪訴追程序犯罪被害人還是「被遺忘的隱形人」，筆者們真心希望─這個罩在犯罪被害人身上的隱形斗篷能夠被拿掉。

【犯罪被害人的賦權還要等多久】

依最高法院大法庭裁定理由認為，「累犯事實」應由檢察官負舉證責任，且此一事實為不利益被告事項，而法院依法也不能依職權調查。那麼，如果檢察官舉證，但法院仍認為舉證不足，抑或者檢察官沒有舉證，而法院也沒有依職權調查的話，被告的累犯事實─不就「輕舟已過萬重山」？！然後，法院就不會判定被告的累犯事實，犯罪被害人能夠接受這樣的判決嗎？這種感覺就如同，審檢辯三方，審方當裁判，讓檢辯雙方在犯罪被害人家中打了一架，把被害人家中的家具家電都打爆了，然後三方都拍拍屁股走人，而犯罪被害人卻一句話都不能吭聲。當法院認為一昧加重了檢察官責任，忽略了司法實務現實面，乃至於人民法感情，尤其是犯罪被害人對於國家的殷殷期待，那國家到底保護了犯罪被害人什麼？國家到底又賦予犯罪被害人什麼權益？我國刑事訴訟法的修法把犯罪被害人訴訟參與的實質權利掏空，被取走牛肉的刑事訴訟法犯罪被害人訴訟參與制度，也只是一碗沒有肉也沒有麵的牛肉湯。

在法庭上法官需要客觀中立，一個累犯之亂，亂出了檢察官有訴追犯罪舉證之責，但這樣的訴追舉證之責，並非代表檢察官能夠完全與犯罪被害人同一陣線，在我國刑事訴訟法第2條就明文規定，檢察官同樣負有客觀性義務，一個法庭上的三方關係中，辯護人可以站在被告立場全力辯護，法官有他的審判中立，此時檢察官則可以選擇客觀性義務的頻道切換，第一台是為被告不利益，第二台則是為被告利益，當檢察官頻道切換到客觀性義務的第二台，犯罪被害人則完全陷入求助無門的「訴訟困境」。因此，當檢察官未調查舉證被告累犯事實之際，犯罪被害人無從救濟，必須眼睜睜看著司法中的三面關係打架後拍拍屁股走人，所有的無助與驚訝，也只能含淚默默吞下，送被告離開千里之外，無聲黑白的窘境。

累犯的認定問題，亂出我們還在習以為常的，刑事審判制度只以「被告」為中心，完全看不見被遺忘的隱形人「犯罪被害人」。本文期待建構以被告與被害人為中心的雙核心刑事訴訟法，讓犯罪被害人之地位與權利，與被告「類平等」，不再是看不見的隱形人。

審判，到底是誰的審判？─法庭板凳區，犯罪被害人「在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