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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映潔:監獄行刑法修正草案的漏洞

[蘋果日報/盧映潔/中正大學法律系教授]

前陣子行政法院判決綠島監獄命受刑人唱軍歌、答數、向後跳、向左右轉之管理措施違法,引起社會討論。在監獄的日常中,還有其他更容易讓受刑人感到人性尊嚴受影響的措施存在,諸如脫光衣服的身體檢查、手銬腳鐐的使用或是電擊棒等器械的使用。過去這類措施不能向法院請求救濟,但這在大法官釋字第755號解釋允許監所申訴案得向法院請求救濟後發生了改變,監獄的種種措施開始須受到外部的檢視。由此也可以更明確地界定監獄在法律授權的範圍內,哪些措施符合法律的範圍,從而確立監獄管理的法治基礎。

為了健全法制,大法官釋字第755號並要求相關機關在該解釋公布之日起兩年內修正《監獄行刑法》及相關法規,建立受刑人及時有效救濟之訴訟制度。為此,行政院於2019年4月12日將《監獄行刑法》修正草案送立法院審議,該草案中明定監獄行刑相關之申訴事件,受刑人得循一定程序後,提起行政訴訟。此修正方向應予肯定,但草案中關於訴訟類型可能存有漏洞,以致發生監獄違法侵害人權之管理措施無法提起訴訟,建議此點立法院於審議時應有適當之處理。

以手銬腳鐐的使用為例,實務上有出現受刑人與人爭吵,在情緒穩定後,戒護人員將其帶出舍房時,仍令其須雙手背於腰際之後,施以背銬的情形。受刑人認為背銬比正面上銬更為疼痛,且他當時也沒有任何反抗戒護人員的舉動,遭受如此對待感覺被侵犯,因此提出申訴。而在申訴案進入法院前,他的手銬早已被解下了。請問手銬被解下後,他還可以向法院尋求救濟嗎?一般受刑人的認知是「可以」,因為他覺得這次的手銬雖然解下了,但是之後可能反覆發生,所以他覺得自己被這樣對待,不但在當次是權利受損,下次更可能反覆發生,所以透過法院的訴訟來處理即有其實益。

不過《監獄行刑法》修正草案,由於條文設計的關係,讓上面這種上銬的案件,手銬一旦解下來,就可能發生無法向法院尋求救濟的窘境。依《監獄行刑法》修正草案第111條,受刑人向法院尋求救濟,必需是認為監獄「處分或管理措施」逾越達成監獄行刑目的所必要之範圍,而不法侵害其《憲法》所保障之基本權利且非顯屬輕微者。用比較白話的方式來說,就是如果這事是太輕微的事,法院不需要介入處理,此設計合理。但問題是,接下來這個條文針對「處分」和「管理措施」設計了不同的訴訟類型。針對監獄處分可以提出撤銷、確認、給付三種訴訟類型,但是針對管理措施,只能提出給付訴訟這種訴訟類型。

究竟哪些監獄措施會被視為「處分」,哪些會被視為「管理措施」?法條和立法理由都沒有講清楚。「管理措施」如果採比較廣義的解釋,可能是所有不涉及受刑人身分變動的監獄措施,都算是管理措施的一環,例如綠島監獄命令受刑人唱軍歌。比較狹義的解釋可能是僅限類似即時強制的監獄措施,例如緊急時的上銬、使用電擊棒打人。而不論採取哪種解釋,一旦在解釋上被認為是「管理措施」,就只能提起「給付訴訟」。

「給付訴訟」可擴大到行政機關對特定的作為或不作為可以成為給付的內容,但是後者不常見。目前比較確定可請求給付的類型是「結果除去」,例如在上手銬的情形,要求監獄應解下手銬,發揮類似撤銷訴訟的效果。但是如果手銬已解除,是否能要求監獄有什麼處理,就會產生問號。此時就有確認訴訟的必要,也就是在事情結束後,如果有必要仍應該由法院宣告確認特定監獄措施違法,以傳達給監獄訊息,未來在類似的情形不能這樣做,或是藉此表達受刑人不應遭到怎樣的對待,肯定其人性尊嚴。

為了落實釋字第755號保障受刑人訴訟權的意旨,建議立法院應注意目前的行政院版《監獄行刑法》草案可能的漏洞,增訂針對侵害人權但已執行完畢的監獄管理措施,在受刑人有即受確認判決之法律上利益的情形下,得提起確認訴訟。否則按現行版本之草案通過後,倘若司法實務未發展出其他補救措施,會產生再次釋憲之情形。

新聞日期   /   2019 - 05 - 12
新聞出處   /   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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