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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駕入監關不怕 10年飆2.5倍

[作者╱金仁?]

今年農曆年前夕,男子陳瑞盈酒後開車在台中市區逆向行駛1公里,追撞3輛機車、5輛汽車,導致彭姓男大生和鄭姓女護理師無辜慘死,彭父痛心疾首痛罵肇事者的畫面歷歷在目,令人不捨,反酒駕已是社會共識,政府一再修法嚴懲酒駕,根據法務部統計,2017年酒駕新入監人數是10年前的2.5倍,已快塞爆監獄,但酒駕害命案件屢見不鮮,究竟問題出在哪?《蘋果》訪問服刑中的酒駕犯、監獄管理員、學者、醫師及受害家屬,帶領讀者從各面向看酒駕議題。

根據《蘋果》追查,近10年來政府對於酒駕防制最積極的一年是在2013年,因為2012年間高雄爆發葉少爺葉冠亨酒駕釀3死慘案,引發全民共憤,緊接著台北也發生撞死送報生的英國富商林克穎潛逃出境,進入2013年後,又爆發台大醫院女醫師曾御慈返家途中遭酒駕者撞死的悲劇。
當時輿論大加撻伐酒駕者,要求政府嚴懲酒駕,交通部決定修訂「道路交通安全規則」,將酒駕行政罰的酒測值降至0.15 mg/L,立法院也修訂《刑法》,將刑罰酒測值降至0.25 mg/L,致人於死可處3年以上、10年以下徒刑,致重傷者,處1年以上、7年以下徒刑,號稱「全球最嚴格」,同時法務部亦發函全國各地檢署,明令5年內酒駕3犯,原則上不准易科罰金,即所謂的「酒駕3振原則」。

但嚇阻效果不如預期,數據揭露了事實,依法務部統計,監獄新入監人數2017年是3萬6199人,其中9026人是不能安全駕駛,99%以上是酒駕,僅次於毒品犯的1萬1699人,成了受刑人來源的大宗,對比2007年僅3491人,目前的酒駕入監人數是10年前的2.5倍。

台灣每年酒駕的人數還不止於此,以2017年來說,因酒駕遭判有罪者,共有5萬8332人,其中5萬6724人遭判6個月以下徒刑,達97.2%,起因於2013年修法時,刪除拘役及單獨科罰金刑,情節較輕者,法官只能判6月以下徒刑,2013年起,每年都超過95%。

盼政府提供醫療服務

遭判6月以下徒刑者,若非特殊情形(如酒駕3犯、行徑惡劣等),執行科檢察官多會准予易科罰金,不須入監,但就現況來說,其中多是一再酒駕,以2016年來說,因酒駕遭判有罪者共有5萬8388人,其中1萬4189人為累犯,佔24.3%;2017年有5萬8332人,其中1萬5884人累犯,比率達27.2%;2018年是5萬6167人,有1萬7606人累犯,比率更高達31.3%,酒駕累犯比率正逐年攀升,又不得易科罰金,導致監獄塞爆。

什麼原因讓這些人離不開酒呢?我們來到新竹監獄一探究竟。年僅28歲的小宇(化名)過去曾6次酒駕被抓,入監前他是鷹架工人,常在工地喝酒,下班後騎車上路,在路口等紅綠燈遭警察攔查逮到酒駕,「還有一次是轉彎時遇上要紅線違停的轎車,在十字路口擦撞,因為前一天在家裡喝威士忌,酒還沒退,對方又堅持要報警,一氣之下,就去超商買了一瓶啤酒灌下去」。
小宇坦言:「以前是把酒當水喝。」工作時天氣熱就喝啤酒消暑,回家時一個人看小說也愛邊喝酒,上路時總抱持僥倖心態,想說自己守規矩,照速限騎、乖乖停等紅綠燈,不會被抓。
「酒,說實在,它沒有很好喝,但為什麼這麼愛喝?」小宇說,離不開酒的人多半是心中有壓力,工作不順或心情不好卻找不到抒發管道,政府也許可提供一些醫療服務,協助這類的人。

「不喝酒怕會沒工作」

「煩惱都是自己造成的」,這是小宇從監獄教誨師那裡學到的一句話,這次入監,小宇和交往快2年的女朋友分手,這回小宇不但要戒酒,還要一併戒菸,在獄中培養打籃球、做卡片等紓壓方式,為出獄後的新生活做準備。

今年54歲的阿興(化名),過去在台北港負責泊船,因工時長,常喝含酒精的提神飲料,談生意、聚會也會喝酒,「感覺沒喝酒就會沒話聊」,但每次一喝就停不下來,曾4度酒駕。

阿興回想,以往喝完酒回家,總想著「不可能那麼衰」,有僥倖心態,入監後,看到新聞發現許多酒駕案件釀成死傷,這才徹底反省,酒駕真的會造成他人不幸,「現在我改喝咖啡了」。

29歲的小謝(化名)過去是怪手司機,某天上班時,因下雨天冷同事們提議喝酒暖身,下班後他開車返家結果和摩托車擦撞,因為擦撞點在後照鏡死角處,小謝當下未發現直接駛離,事後警察找上門,他因此被依肇事逃逸送辦。

小謝無奈說:「要反酒駕,乾脆叫公賣局別賣酒」,他說自己在工地上班,每次陪老闆應酬都得喝酒,「不喝(酒)怕會沒工作,往後就得喝西北風」,而警察又常在工地附近攔檢,工資一天2000元,工作時有時無,每繳一次酒駕罰鍰,幾個月的工資就沒了。

酒癮治療非監所專業

大量酒駕者已造成台灣獄政系統極大負荷,一名在北部監所服務超過4年的管理員指出,酒駕在監時間短,約僅3到4個月,不斷進進出出,許多嚴重上癮者入監3天後,就會出現戒斷狀況,包括顫抖、發燒、心跳、血壓與呼吸加速等,有些人甚至會出現幻視,告訴監所人員「長官你的簿冊飛走了,趕快拿回來」、「牆壁上有大蜘蛛!」此時若不趕快戒護外醫,人犯很容易暴斃。

他指出,現在在監所工作壓力大,酒駕者是原因之一,因為怕人犯在監獄內暴斃,監所會遭外界責難,常要戒護外醫,原則上是2名管理員配1名受刑人,導致管理員常要停止休假,許多同事一滿6年的轉職門檻,就轉往其他行政機關或學校任職。

在中南部某監所服務超過4年的管理員阿發(化名)則說,酒駕入監者較難管理,因為監獄有「累進處遇制度」,表現好可累積分數,享有較好的待遇,甚至能報請假釋,但酒駕者刑期都很短,根本不在乎假釋,容易作亂,欺負重刑犯,而重刑犯想要假釋,敢怒不敢言,容易導致受刑人間積怨,令獄方頭大。

阿發提及,自己過去管理舍房,右手邊12個舍房關的是輕刑犯,左手邊多是重刑犯,輕刑犯這邊常向對面叫囂、挑釁,重刑犯只能安靜,因為在舍房吵鬧可能會被辦違規。

矯正署副署長周輝煌表示,酒駕進出監獄者確實很多,但酒癮治療並非監所專業,須衛福部介入,部分監所已跟醫院合作,而監所戒護人力長期不足,以台灣來說,是1比12,即1名管理人員要戒護12名人犯,而日本、中國、美國、英國等國家,比例約是1比3或1比4,台灣相對不夠,離職率高,又採總員額制無法增加人力。

日本助長酒駕可判刑

他山之石可以攻錯,各國的酒駕問題,都是如何處理呢?

中央警察大學交通系教授蔡中志指出,日本有《道路交通法》,以刑罰處罰犯罪者,只要酒駕者吐氣酒測值達0.15 mg/L,或是血液酒精濃度達0.03%以上,當事人、助長酒駕者(有酒後駕車之虞仍提供酒類)、提供車輛者及同車乘客,都有可能面臨徒刑,若是致人於死,更將面臨1年以上的徒刑,最重可判到有期徒刑上限20年,法官量刑的範圍極寬。

蔡中志提及,依照去年他到福岡縣考察的經驗,該地區酒駕造成的死亡人數,高居全日本之冠,福岡縣為此訂立自治條例,明文鼓勵檢舉酒駕,且定期在3大超商舉行演習,由警察教導民眾分辨酒駕者,並讓民眾了解檢舉流程。

一名檢察官則建議,可參考中國的做法,執法單位立即對酒駕者處以15天以下的行政拘留,對想酒駕的人就會產生較大的心理壓力,若各界認為這樣的做法與台灣法制不符,我國《刑法》中也有所謂的「保安處分」,可在刑之執行前,對於酗酒成癮者施以禁戒,建議可加強運用此機制。

這名檢察官分析,依台灣現況,酒駕者就算被抓到、被判刑,中間還有冗長的訴訟程序,酒駕當下嚇阻力有限,且我國法律一修再修,但最後法官量刑並沒有顯著差異,法定刑增加,宣告刑最後還是差不多。

「酒駕成本易被低估」

依淡江大學運輸管理學系的研究,韓國在5年內被發現5次酒駕,檢方可向法院聲請將車輛沒入,美國也有33州有沒收酒駕者車輛的法規,華盛頓州更規定,可在有酒駕前科者的車牌上加註「Z」,讓其他用路人及警察易於辨識,立陶宛、愛沙尼亞也有類似做法,會在車牌上加註「O」。

酒駕防制措施如何改進?中央警察大學犯罪防治學系副教授謝文彥表示,目前的酒駕防制,對於中上階層或公務員比較有用,他們的經濟條件能僱用司機或叫計程車,且會衡量酒駕被逮須付出的成本,如聲望、月退金、公務人員資格等,不願冒險,但某些社經地位不高的人,容易低估酒駕的成本,心存僥倖,認為路程很短、熟悉路況、沒撞到人沒關係,若生活型態又常喝酒,就容易酒駕。

謝文彥分析,主管機關應思考如何讓酒駕執法落實,讓人不要心存僥倖,另可提供必要的服務,例如鄉下地區大眾運輸不便,可和餐廳合作提供酒測器,讓酒客離開前了解自己飲酒程度,若超標就提供代駕服務,讓人打消「我應該可以」的念頭。

國立中正大學犯罪防治學系教授鄭瑞隆認為,若一味提高酒駕刑罰,只是讓人關更久,監獄人更多,效果有限且會花更多錢,增加管理員的壓力,建議除了刑罰之外,更應著重於社區、家庭及醫療院所介入,法務部、衛福部要好好溝通。

「大眾須有酒害概念」

北市立聯合醫院松德院區成癮防治科主任黃名琪指出,嚴刑峻法外還要搭配醫療介入,酒駕防制效果才能更好,台北地檢署近3年來已跟聯醫合作,提供個案讓醫院介入治療輔導,透過此機制輔導的酒駕者,2年內再犯的比率僅剩7%到8%,對比交通事件裁決所的統計27%,效果顯著,另外,大眾須有「酒害」的概念,政府也應宣導不過度飲酒,減少勸酒文化。

酒駕受害者家屬陳敏香表示,酒駕應零容忍,法務部若打算以0.75 mg/L作為區別酒駕視同殺人罪的門檻,此限制仍舊太寬鬆了,只要喝酒上路,就該是全民公敵,希望政府重視,勿虛晃一招。另名酒駕受害者家屬林毓英也說,設酒測值門檻區別是否可用殺人罪法辦,是很奇怪的事,無疑是鼓勵民眾只喝一點還是可上路,其實只要喝了酒,行為和意識就會受影響,不該有任何容忍。

新聞日期   /   2019 - 02 - 22
新聞出處   /   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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